与君王一同安息——英国西敏寺“无名战士”墓地的故事(上)

  英国西敏寺(Westminster Abbey),也音译为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位于伦敦泰晤士河北岸,是伦敦的地标性建筑,原是一座始建于公元960年的天主教本笃会隐修院,1540年英王创建圣公会之后,改为圣公会教堂。说是“大教堂”(Cathedral),却并不统辖一个教区,也没有自己的主教。教堂内悬挂英国王室的旗帜和徽记,是英国王室的御用教堂,英国国王加冕以及王室成员的婚丧嫁娶仪式多在此进行。

  而且西敏寺还安葬着17位英国君主,还有我们很多耳熟能详的重量级政治家、科学家,如丘吉尔、戴安娜王妃、牛顿、达尔文、莎士比亚、卢瑟福、霍金等人也都安葬或树纪念碑于此。只是君主、贵族葬在礼拜堂,和与教堂有关的人葬在回廊,而政治家、科学家则是安葬在教堂南向甬道,文学家是葬在乔叟周围(即“诗人角”,有长椅可以坐着沉思)。逐渐,在西敏寺安葬或竖立纪念碑就成了一种特殊荣誉。

  整个大英帝国在惨烈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有超过110万名军人死亡,几乎英国每个家庭都遭受了丧失亲人的痛苦。更为悲惨的是,有很多牺牲者的遗体无法辨认,被埋葬在远离故乡、隔海相望的欧洲大陆。

  图2:这样的无名战士坟墓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欧洲战场上随处可见,位于法国蒂耶普瓦勒(Thiepval)的一座索姆河战役阵亡者坟墓,简陋的木制十字架上写着“R.I.P. In Memo。ry of an Unknown British Soldier Found & Buried 25.11.16”(意思是:此处安息着一位无名英国士兵,葬于1916年11月25日)

  雷尔顿深受触动,他后来在1931年回忆道:“我当时一直在想自己能做些什么来减轻那些牺牲者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爱人、妻子和朋友的痛苦?一个答案逐渐静悄悄地从我的脑海中产生,并且越发清晰和强烈:让这具牺牲者的遗体,作为象征,庄严地跨过海峡,回到他的母国。”

  战争后期雷尔顿曾致信陆军元帅道格拉斯·黑格(Douglas Haig,1915年末至一战结束任英国远征军司令)表达上述想法,但没有获得回音。受法国民间有关纪念无名烈士提议的影响,一战协会(Great War Association)的同仁们在战后的1919年,也通过英国每日邮报(The Daily Express)发出类似提议。但英国政府考虑到当时建造了战争纪念碑(Cenotaph,当时仅为木头石膏制作的临时建筑,一年后才落成石制永久性建筑)这一全国性的纪念建筑,并未同意这一提议。

  雷尔顿战后回到英国,在海边小镇马盖特(Margate)的一座教堂担任牧师,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但他心中始终牵挂那些葬身异国他乡的无名战士。1920年8月,他致信西敏寺座堂主任牧师赫伯特·赖尔(Herbert Ryle),希望在西敏寺为无名烈士举行国葬。赖尔将此提议转交首相大卫·劳合乔治(David Lloyd George)和帝国参谋总长、陆军元帅亨利·威尔逊爵士(Sir Henry Wilson),并获得大力支持。起初国王乔治五世(George V)有些犹豫,他觉得战争结束已两年,这一提议似乎不太合适。但威尔逊爵士对国王说:“将一位普通士兵葬于西敏寺对我们的将士而言是莫大的骄傲。”他和首相最终说服了犹豫不决的国王,并且获得议会批准。10月中旬紧急成立了委员会来管理后续工作,计划在当年的停战日,即仅三周后的11月11日,将一位无名战士的遗体从法国运回英国安葬。虽然时间很紧张,但一切工作都有条不紊地展开。

  图4:1920年10月15日给西敏寺座堂主任牧师赫伯特·赖尔的信,通知他国会已经同意安葬“无名战士”

  在高度保密的情况下,四具英国无名战士的遗体从一战期间法国和比利时的不同战场(普遍认为分别为伊珀尔(Ypres)、阿拉斯(Arras)、索姆河(Somme)和埃纳河(Aisne)四处著名的战场旧址)挖掘出并于11月8日(早期多被错认为11月7日)被运抵法国北部阿拉斯附近的泰努瓦斯河畔圣波勒(Saint-Pol-sur-Ternoise)的一座教堂里。

  图5:挖掘出的英国无名战士的遗体覆盖上米字旗后被运抵法国北部阿拉斯附近的泰努瓦斯河畔圣波勒的一座教堂里

  当晚,墓葬登记和查询部门的准将L.J.怀亚特(L.J. Wyatt)及中校E.A.S. 盖尔(E.A.S. Gell)单独走进教堂,四具棺材均覆盖着联合王国的米字旗,彼此之间无法区分。怀亚特准将闭上眼睛,将他的手停放在其中一具棺木上,“无名战士”就此选定。

  图6:参与选定“无名战士”工作的人员合影,前排左五为怀亚特准将,前排左六为盖尔中校

  被选中的“无名战士”的棺木当晚停放在教堂,第二天11月9日的下午,在随军牧师乔治·肯德尔(Rev George Kendall)的护送下被转运至布洛涅(Boulogne)的一处中世纪城堡内。为此,该城堡的图书馆被改作为停灵的礼拜堂。集体荣获法国最高荣誉勋位勋章——荣誉军团勋章(Légion dhonneur)的法国第8步兵团(8e régiment dinfanterie)下辖的一个连的战士当晚为“无名战士”守灵。

  图7:集体荣获法国最高荣誉勋位勋章——荣誉军团勋章的法国第8步兵团下辖的一个连的战士于1920年11月9日至10日之夜为“无名战士”守灵

  第二天上午,“无名战士”的棺材被放入用橡木制成的棺椁中,制作棺木的橡树来自于汉普敦宫(Hampton Court Palace)。棺椁上的有铁质嵌条,顶部固定着一把国王乔治五世亲自从王室藏品中挑选出来的十字军战士的宝剑,在宝剑之上还有一块铁盾,上面铭文为“A British Warrior who fell in the Great War 1914–1918 for King and Country”(意思是:在1914至1918年间的一战时期为了国王和国家而牺牲的英国战士)。

  这具棺椁被送上一辆由六匹黑色的马拉的军用马车。上午10点30分,布洛涅所有教堂都敲响钟声,同时由大批法国骑兵用小号以及步兵用军号吹奏“Aux Champs”(《在战场上》)乐曲。随后长达一英里的送行队伍由一千名当地学童引领,并在一个法军师护送下,庄严肃穆地前往港口。

  图10:“无名战士”的灵柩在法军护送下,庄严肃穆地穿过布洛涅城镇、前往港口

  法国元帅费迪南·福煦(Ferdinand Foch,一战后期任协约国联军总司令)在码头边发表讲话并向“无名战士”的棺椁敬礼,随后覆盖着多个白花圈的棺椁被装运上英国“凡尔登”号驱逐舰(HMS Verdun,舷号L93)后甲板,一些花圈大到要四个人才能搬动。

  图11:法国元帅费迪南·福煦和英国中将乔治·麦克多诺率现场全体军人向“无名战士”的棺椁敬礼

  同时舰上水手长鸣响哨笛(boatswains pipe)发出“海军上将登舰”的信号(piping the side)。从维多利亚女王时代开始,鸣笛作为一项庄严的传统,一直是国王葬礼的一部分。临近正午时分,“凡尔登”号起锚,舰上水手鸣枪致敬,岸上法军要塞鸣炮回礼。在皇家海军大西洋舰队六艘战列舰的护卫下,“凡尔登”号驱逐舰穿越英吉利海峡,驶往英国多佛尔(Dover)。

  图13:载有“无名战士”灵柩的“凡尔登”号驱逐舰起锚离开法国布洛涅驶往英国多佛尔,注意照片中英国军舰主桅上的皇家海军白船旗(White Ensign)和停泊在港内的法国舰船上的三色旗均降半旗致哀

  当舰队抵达时,多佛尔城堡按照向陆军元帅致敬的标准鸣19响礼炮。“凡尔登”号停泊于海军部码头,在陆军少将约翰·朗利将军爵士(Major General Sir John Longley)的监督下,分别来自英国海陆空三军的六名高级军官抬棺上岸。

  图14:“凡尔登”号驱逐舰抵达多佛尔后,来自英国海陆空三军的军人将“无名战士”的棺椁抬上岸

  然后“无名战士”的灵柩被运抵西码头的多佛尔海事火车站(Dover Marine Railway Station),安置在东南和查塔姆铁路公司(South Eastern and Chatham Railway)的第132号通用火车厢,同一节车厢之前曾被用来运载因为帮助协约国士兵逃离被德国占领的比利时而被德国人处决的英国护士艾迪丝·卡维尔(Edith Cavell)以及因试图撞击一艘U 型潜艇而被德国人处决的英国商船船长查尔斯·弗里亚特(Charles Fryatt)的灵柩。

  图15:“无名战士”的灵柩被运抵西码头的多佛尔海事火车站,此地现有一处小小的纪念墙

  图16:东南和查塔姆铁路公司的第132号通用火车厢,也被称为“Cavell Van”(意思是:卡维尔车厢)

  11月10日下午5点50分,火车开动,并于当晚8点32分抵达伦敦维多利亚车站(London Victoria Station),并在此停留过夜。此地为此设立一块纪念牌匾,每年的11月10日,在8号和9号站台之间都会举行一场由西线协会(Western Front Association)组织的小型纪念仪式。“无名战士”在卫兵护卫下于此地停灵过夜。

  上述视频为一战爆发100周年的2014年11月10日晚间,在伦敦维多利亚火车站由西线协会(Western Front Association)组织的小型纪念仪式,包括皇家大英军团(Royal British Legion,“RBL”)各地分会及英国犹太老兵协会等老兵慈善组织均派员参加。笔者非常欣赏视频里那句话 “Remembrance is not all about the past, its all about the future as well.”(“不仅缅怀过去,也要展望未来。”)视频中献花人群中不仅有白发的老兵和现役的军人、警察,还有懵懂的孩子,而他们正是把这份纪念永远流传下去的希望。

  蒙巴顿音乐节(Mountbatten Festival of Music)起始于1973年2月6日,当时是几个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相关的乐队联合举办音乐会庆祝皇家音乐学院(Royal Academy of Music)创立150周年,之后在1980年为纪念于1979年逝世的第一代缅甸蒙巴顿伯爵(1st Earl Mountbatten of Burma)而更名为蒙巴顿音乐节,为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乐队每年的固定庆典。音乐会是由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的几个乐队组成联合乐队(The Massed Band of Her Majesty’s Royal Marines)在著名的英国伦敦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Royal Albert Hall)演出。2021年的蒙巴顿音乐节因疫情影响,不设现场观众,但皇家海军陆战队乐队依旧精心编排演出,其中还结合视频的方式,完美呈现了“无名战士”(The Unknown Warrior)的故事,以下为其上半部分,字幕由笔者编辑。

  本文背景音乐为法国军乐“Aux Champs”(《在战场上》),是一首非常著名的法国军乐,原用于战场上士兵踩着鼓点、保持前进的节奏,也常用于各种典礼。

  文末图片出自多佛尔纪念“无名战士”魂归故里100周年活动。图中的战士脸部无法辨认,象征所有的无名烈士,背景中有运送“无名战士”灵柩的火车和多佛尔著名的白色悬崖(White Cliffs of D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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